柒回
柒回
暑期结束不久,我收到了两封来信。 第一封来自我那远在东京求学的未婚夫冈本苍辉,事实上,自他离开鹤岗后一直会不时致信给我,但由于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我始终没有回信。 信中他进行了例行问候,表示对自己暑期没有回来探望感到抱歉,并决定今年冬假回满洲游学。 我不知所措的藏起了信件,哪知他竟又专门越洋致电给了父亲大人,这下子是瞒也瞒不住了。 我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离别那日,在车站为他送行。 众人举着七生报国武运昌隆的横幅,笑着鞠躬行礼,对参军的人表示尊敬和光荣。 我被推到冈本君的面前,听他说: 浅野小姐,男儿志在四方,服兵役是每一个大日本帝国男人的义务。但是相信我,等到你十八岁那年,我会回来娶你的。 我窘迫的垂着头。 这时冈本君突然牵起我的手:记得给我写信。 列车发出轰隆的鸣笛,冈本君仍旧拉着我的手不肯分开,他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直到火车开始缓慢开动。 我着急了:冈本君,请不要这样! 浅野小姐,学假时我会回满洲看你的。 我只好急迫的点头回应。 直到列车即将驶离最后一节站台,冈本君才不得不松开手,转身上了火车。 浅野小姐,请寄信给我! 冈本君大喊着,我立在站台,看到火车很快消失在铁轨尽头。 另一封比较特别,来自一位素未谋面的皇军战士。 近年来实行勤劳奉仕政策,由日满共同推出满洲建设勤劳奉仕队,其中有青年队,女子队,学生队之分,是一项主要执行目标为青少年的独立移民侵略政策。 此策略又分长期勤劳奉仕队和短期勤劳奉仕队: 长期勤劳奉仕队包括报国农场:特设农场,米谷增产班等,此类人数较多,与一般农业移民无异。女子队属长期勤劳奉仕队,但原则上是作为青年男子移民的配偶出现的。短期勤劳奉仕队时间较短,主要以学生为主,如医疗特技队,畜产指导队等。 因此,女高的我们几乎是被强迫性的进行慰军活动,每个人随机对应一位日本军人,通信交流以做慰劳。当然也有不肯服从的女学生,无一例外被迫退学。 我的通信对象是宇佐美上等兵,信中得知他的老家在甲府(山梨县),是刚来满洲不久的日本移民开拓团成员之一,宇佐美上等兵十分思念故乡,又感叹满洲的地大物博,资源丰富。 【身为农民的父亲来信说起这片不可思议的黑土地,即便随意种些什么都会得到不可思议的回报,难以置信的满洲,希望家人再不会挨饿。】 因此,我曾一度以为对方是个善良孝顺的人,然而很快,我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最新的一封信件中,宇佐美上等兵说起自己勇敢的战斗,并为证明而显示了他的战利品一张我永难忘记的血腥照片。 宇佐美上等兵站在镜头前,一手掐腰一手提着人头,他的身后一片黄土破瓦,地上则横列着一排人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的表情,有的狰狞有的惊惧。 然而最恐怖的竟是照片中唯一活人的表情,宇佐美得意洋洋的笑着,像平常一样的笑着,像平常一样的嗜杀着。 我毛骨悚然的大叫着,并扔掉照片。 此次事件后,我们姐弟被父亲勒令停止去学校。 他的理由很简单,现在的学校已经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洗脑集中营。 我明白父亲的这句话,因为近来老师们终日在给学生上历史和政治课,主题皆是大东亚共荣圈以及五族协和的王道乐土的建立与荣耀。 而最终迫使父亲下了这一决定的原因则是因为学校宣布入秋后即将举行为期半年的军训。 他害怕宗一也加入满蒙开拓青少年义勇军 的行列。 父亲在鹤岗的生意越来越惨淡,只因他的大多数家财都被关东军以军民同治的名义收走,以至于他入不敷出。 因此父亲关闭了商行,暂停了木材经营。 某日,父亲将我和宗一叫来,郑重的告知我们一件事。 父亲打算卖掉鹤岗的家财,一家人搬到关东州去重新开始。 关东意为位于山海关以东,其具体位置在中国辽东半岛南部,包括军事和经济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旅顺口港(亚瑟港)和大连港(达里尼港)。 自甲午中日战争后,此地曾先后被迫租借俄国和日本。 由于日本的百万移民计划,以及建设满洲大帝国的宏略目标,日本人在此进行了全力建设,号称哪怕是放弃日本本土,也要将所有资源投入到东三省,因而满洲的基础设施堪称当时亚洲之最,而关东州作为军事和经济的重要地理龙头位置,更是重中之重。 父亲认为去大城市会对生意更有发展,也有利我们的教育。 雪穗去念女子西洋天主学院,宗一则去东京帝国大学预备大连分校。父亲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显然已打好了主意,我们也只不过是被通知而已。 我了解父亲,但更了解宗一。 果然,只听宗一道:但是北海道的祖父希望我念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然后进修陆军大学。 父亲面无表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一郎,你不能参军。你必须去学理科。 父亲这么说全因自日俄战争后逐渐展开的日本全民义务兵制,其中有三种人免征:女生,伤残以及理科生。 我和父亲的想法相同,在结束谈话后,我私下里对宗一提出了不希望他参军的要求。 宗一却沉默很久,对我同样提出一个要求。 我不去参军,你不会嫁人,雪穗,成交么? 我笑着拉勾勾:成交! 自从知道准备搬离鹤岗后,我便开始同友人们道别。 这一日我前往女高,准备告别同学们,然而还没说几句话,校方便突然通知所有人必须前往当地驻扎军营进行勤劳奉仕,由于我今日也穿着水手装校服便被不由分说的拉上车。 不想大家为难,我只好沉默不语的抱膝坐在角落。 因为照片事件过于有名,同坐在一起的金同学便安慰我,所谓的勤劳奉仕也不一定是要和卫兵接触,这一次多半是去做劳动。 我点头,大卡车突然开始颠簸,于是我们自车架上纷纷探出头,只见马路上坑坑洼洼一片,还有着铁皮碎片。 金同学很显然知道一些内幕:我听我爹说,前几天抗日团在林子里抢劫物资车和宪兵队交火,这条路估计就是他们炸的。 卡车很快在颠簸中抵达军营,果然如金同学所说分佩给我们的都是一些劳作,据说因为军营被抗日团火力偷袭,需要重新整顿。 军营门口的狼狗狂吠着,石头上满是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我心里莫名感到害怕,这些所谓大日本帝国皇军从来没给过报纸上所说的保卫,反而从小到大我所有的心理阴影皆来自他们。 于是我只好垂着头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去看任何人。 金同学与我被分配的任务是做军务整理,她要为士官擦军靴,我则要整理被褥。 被乳母宠溺长大的我自是从没做过这些事,还是金同学的帮忙才完成了任务。 我对金同学表示感谢,牵着她的手一起去集合。本以为结束勤劳奉仕可以很快回家,可是直到天黑,我们这群女学生仍旧被留在cao场上,饿着肚子等待。 兵营的大门被打开,黑暗中军车的大灯照射而入,自远而近的靠近。 随着引擎轰鸣停止,士兵纷纷列队。 一个老师上前交涉,很快惊恐的大喊着:长官,这不行啊! 接下来我们被勒令以民族分开,中国和朝鲜蒙古人被下等士兵带走,日本人则被分给了军官。 说有人都明白了将会发生什么,我和金同学紧紧抱在一起,金同学哭嚎着,我却因恐惧到极点不知如何反应。 很快的,金同学被三个大笑的日本士兵扛走,我这才反应过来上前阻止,不敢置信的大喊着:不要这样!快住手! 有人拽走我,并捂住嘴。 男人把我带到单独的卧室,然后关上门。 我惊恐的尖叫着,对方给了我一巴掌。 冷静下来。 我听到对方这么说,并不敢去看他。 你多大了? 我抽泣着,因为恐惧而不得不回答:十五岁。 和我的长子一样年纪。 听到这话,我慢慢抬起头,但因为泪水模糊双眼,我仅能看到一个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军服男人坐在面前。 我叫伊田,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有军人的骄傲。 我不敢相信的张大嘴:伊田先生,可以请您帮帮我的同学吗? 伊田先生沉默半晌:抱歉,小姑娘。过了一会,他又道:害怕的话,捂住耳朵。 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我在心中狂喊着宗一的名字,眼泪模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带出了房间,cao场上的一堆女孩,有的衣衫不整面无表情,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则变成了推车上的尸体。 铁刺网的军营外围满了不敢靠近的悲恸父母们,我拼命的寻找爸爸和宗一的身影。 有人喊我的名字:浅野,浅野雪穗小姐。 一个不认识的长官找到我:你就是浅野小姐? 我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解释昨晚的事情,想到朋友们的遭遇,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长官再次向老师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将我带到一个房间。 推开门,只见父亲正坐在里面,见到我后面色苍白的站了起来。 我扑上去紧紧抱住爸爸。 父亲一句话没说,颤抖着手准备带我离开。 离去前我想起什么般回头张望,却没有找到伊田先生。 菊乃站在家里的玄关处垂头啜泣着,看到我后上前紧紧抱住。 我的小姐,我的宝贝啊,这可怎么办啊。 我问菊乃:宗一呢? 菊乃却看了一眼父亲,诺诺道:少爷他昨天去女高没有接到你便开始四处寻找,后来听说了女学生的事情,少爷不顾老爷的反对去闯了军营,现在被关起来。 我惊呆:爸爸,快去救一郎!我什么事情也没有! 于是对父亲和菊乃解释了一番昨晚的事情,父亲激动起来:这位长官简直是大恩人,他叫什么名字? 我摇头,并不知道伊田先生的全名。 父亲安慰道:没关系,我会再去打听,伊田先生是好人,我们浅野家要设宴感谢他! 我点头。 数日后,宗一终于在父亲的多方斡旋下平安归来。 我上前紧紧抱住他,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宗一颤抖着手回抱着我,一直在道歉。 那晚在军营发生的事情是个禁忌,我们自此不再提起。 父亲和伊田先生在宗一后随之进门,我立刻满怀感激的朝伊田先生恭敬行礼,父亲则热情的将对方迎进了会客室。 父亲一向厌恶军人,但对伊田先生却真诚相待,除却我的原因,也因为和伊田先生一见如故。 我端茶进去的功夫,他们已经相谈甚欢。 伊田对父亲说:弟弟为了救jiejie而不顾一切,浅野君膝下的这对姐弟感情可真好。 父亲点头:父母总归要走在子女前面,我希望他们能够相亲相爱一辈子。 为人父母,浅野君真是用心良苦。 这是什么话,伊田君你不也是位父亲么。 是啊,我有三个男孩,只希望他们能够健康成长。 伊田君自此经常上门拜访,每次来都要和父亲单独见面。 宗一对我说:雪穗,你听过共产党吗? 我点头:听说过,没见过。 伊田先生是共产党。宗一道:父亲与他交往很危险。 我不知宗一如何知道的,只喝止他:伊田先生是大恩人,快住口。 数日后,伊田君突然登门道别,是少见的严肃。 只听他慎重地对父亲道:那么,一切就都拜托浅野君您了。 许久,父亲拍拍他的肩,一字一句道:粉身碎骨,定不负君。 伊田先生深深弯腰行礼,转身离去。 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伊田先生。 一个月后,他自杀的消息被铺天盖地宣扬开来。 父亲得知消息后,十分悲痛和震惊。 伊田先生本名伊田助男,关西人。他本是个小人物,只因为做了一件震怒天皇的大事来,才闹出如此大的风波。我想起伊田曾说过的,关于他的三个儿子,身为父亲的伊田先生只希望他们能够健康成长,然而,如今只怕是不能够了。 听闻日本方面早已逮捕处决了叛国者的一切亲眷等。 伊田先生的遗书被公之于众,做为极度恶劣的叛国反面教材。 遗书内容为: 【亲爱的中国游击队同志们: 我看到你们撒在山沟里的宣传品 ,知道你们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 你们是爱国主义者,也是国际主义者。 我很想和你们见面,同去打倒共同的敌人,但我被法西斯恶兽们包围着,走投无路。 我决定自杀,我把运来的十万发子弹赠送贵军,它藏在北面的松林里,请你们瞄准日本法西斯军射击! 祝神圣的共产主义事业早日成功! 关东军间岛日本辎重队 共产党员伊田助男】 伊田先生的话在我的心中回荡: 【请把这些子弹,全部射向我的同胞!】 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思想存在,可以令人付出一切仍再所不惜,永不后悔。 然而宗一则说:他作为一个武士,尽了自己的全力,想必赴死的时候,是感到无上光荣的吧。 我皱眉,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宗一,是如此的遥远和陌生。